【刃逸】 离人归不归 第五十四章

第五十四章

命令向从灵他们将易茯苓送回青荇堂,风天逸犹豫了一下,终还是去了先皇的陵寝——这是先皇死后,他第一次踏入那里。事实上,若非他并不想回祁阳宫,又实在无处可去,此生此世,他估计都再也不会踏入这里半步。
偌大的陵寝空空荡荡的,一个人影也看不到,若非贡桌上尚且算得上新鲜的水果,风天逸几乎要以为,这里已经许久未曾有人来过了。
躬下腰来,为父皇的灵牌上了三炷香。风天逸凝视着灵牌之上弯弯曲曲的羽族文字,一时之间竟出了神。
虽然父皇在他十三岁那年驾崩,但在风天逸心里,他的父亲,早就在他十岁那年便已然逝去。
有一件事情,风天逸从来不曾告诉过任何一个人——他曾养过一只雏鹰。它有蓝的发黑的华美羽翼,深棕色的宝石一般明澈的瞳眸,以及刀锋一般尖锐的利爪。它还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——清风。
那是他人生之中第一次蓄养雏鹰,也是他最后一次将一个小小生灵的生命托付到自己掌心。
十岁那年,父皇从他手中硬生生地夺走了清风,不予吃喝,不予安眠,日日夜夜,直至清风身死,煎熬从未停止片刻。
他当然知道,父皇的所作所为,目的不过只有一个——熬鹰。他想要逼迫清风迅速成长起来,强大起来,若它做不到,结局便像是后来的发展一样——一无所有,困死笼中。
         面对他的恳求与痛苦,父皇始终神色淡淡,注视着他的淡蓝色瞳眸里只有一片无比深沉的晦暗。他出口的话语是和他表情一般无二的冰冷漠然,❝世人永远都只会记得成功,忘记失败。❞
那句话被狠狠地刻进了他的血肉骨骼,乃至他的心脏与灵魂之中,再无法被遗忘。直到后来,风天逸才恍然,那是又一场漫长煎熬的开端。
十三岁那年,父皇逝世,皇叔接掌南羽都大权,一个崭新的轮回再度开始。唯一的不同,大概在于十岁那年被煎熬的是清风,而十三岁之后,被煎熬的那只雏鹰则是他自己。而他那敬爱的叔叔风刃,便是接替父皇熬鹰的那个人。
也是到了那个时候,风天逸才终于明了了父皇曾经说过的那句话的真正含义——此生此世,风天逸这个人不过仅有两个结局:要么,他化为翱翔九天之上的雄鹰,皇权美人,尽在掌控之中;要么,他没能顺利从这场煎熬之中熬过去,兵败如山倒,只剩下身死这么一个结局。多年之后,史书之中,世人只会记得羽皇风刃,又有谁还会记得他这么个名正言顺的羽皇陛下呢?
而在这场漫长的❝熬鹰❞的过程之中,如果他没能坚持下去,死在了半路上,那也终究只是他咎由自取,怨不得别人。
这场皇室的权力倾轧之中,他和风刃,终究只能有一个留存于这个世界之中。
有我无他,有他无我。
他垂下睫羽,遮挡住眸中抑制不住倾泻而出的一丝伤痛。
时至今日,爱与恨已然模糊了界限,它们就像是两条永不碰面的河流一样,汹涌前行,最终奔腾着涌入同一片海洋。
毋庸置疑,他是爱着风刃的——只要他活着,他就没办法不去爱他。他们实在相识了太久太久,久到他的每一个动作,每一句话语甚至每一秒的思考之中,都藏着永远抹不去的属于风刃的印记。
风刃之于他,就如树木之于其上的藤蔓。他因着他的庇护教导而逐渐成长,由种子最终成长为占据他每一寸的茂盛藤蔓。但失却树木,藤蔓永远不能独活;而失去藤蔓,树木反而会愈发繁茂。
但与此同时,这深深的爱里,亦掺杂着浓浓的恨意。他永远没办法不去恨他,就像若飞永远都再不会活过来,就像那些已然流逝的灰暗岁月永远都不会倒流一样。
风天逸从未告诉过任何人,他曾想过要放弃——放弃属于风天逸的一切,放弃羽皇之位,离开南羽都,永生永世都再不回来一次。
既然是风刃想要的,他又有什么是不能给他的呢?即便他想要的是他的生命,他也愿意拱手相让。
多情必至寡情,这句话从来都是对的。他分了太多的心意与情感在风刃身上,以至于此生此世都再没办法移开目光,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到他人身上。
但这段逆伦的感情,从来都不是能够袒露在阳光下,受到旁人的艳羡与祝福的。相反,它就像是暗不见光的地底中的一颗种子,纵然有幸艰难存活,甚至发出细嫩的芽儿,却也永远无法显露于人前。
风天逸用力闭了闭眼睛,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。
事到如今,还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?逝去的永远都不会回来,而该放下的,纵使是扒皮抽髓,硬生生地扯出整个血淋淋的心脏,也终究该放下。
自始至终,这不过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。而现在,是曲终人散的时候了。

下一章,白庭君专场
时至今日,他已经弄不清做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了,但他也只能继续走下去,方才不会辜负彼岸花她们为他所做的牺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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